文‧吳德亮


     

     作者吳德亮老師兼具多種身份,詩作經常選入多種海內外重要文學選集,並曾在國立藝術館及多所畫廊舉行油畫或水彩個展,其繪畫廣為中外人士收藏,更是享譽國際的茶達人。

      悠揚的旋律伴隨歌聲響起在巨大鳳凰木欉欉包覆的園區,節奏聽來格外悅耳。好奇地循著樂聲爬上樓,場景卻不是什麼華麗的劇場;簡單空曠的餐廳內,除了工作人員與志工外也沒有多少觀眾,但氣氛卻充滿歡樂與溫馨,儘管所有的聆聽者眼眶都紅了,包括忙著拍照的我在內。

     只見歌者用近乎僵硬的手指在數位鍵盤上,費力卻不失優雅地「敲」出一首又一首的流行歌曲,沒有藉助任何琴譜或歌本,也未倚賴任何節奏器,不僅可以隨意接受點歌,和弦與歌詞絲毫不差,甚至無須移調器即可自由彈出不同的曲調。   

     這是上週在台中瑪利亞基金會管理的愛心家園內的場景。多年熟習樂器的直覺告訴我,應該是受過完整訓練的音樂人,或許因為手指受傷而入院接受短暫復健吧?但一旁的詩人鍾雲如(註)卻說,專注彈唱的大男孩是患有嚴重自閉症的阿育,也就是院內長期接受療程的患者,令人難以置信。更讓我驚訝的是他自然流露的自信,還有面對陌生觀眾與閃光燈毫不怯場的穩健台風,讓在場的朋友都深深為之動容。

      轉身進入另一間教室,誘人的香氣沸沸揚揚撲鼻而來,手指殘缺的老師正帶領著園生專注烘焙麵包,或忙碌地製作手工餅乾,除了動作稱不上「快速」,其他可一點也不輸給專業的麵包坊。陳愛椿園長在一旁告訴我,他們親手製作的麵包、餅乾與鳳梨酥等不僅自給自足,在激烈競爭的食品市場也早已闖出一片天,有時還會有遠道慕名的訂單。而中秋節所推出的月餅禮盒也有棗泥蛋黃、紅麴香菇、梅子酥、小月餅等多種口味,成了許多企業送禮的首選。

      我這才恍然大悟,原來日前在陽明山光復樓吃到的餅乾,不甜不膩搭配茶食的香酥口感令人驚豔;還有讓台北花博「花茶殿」茶館人員讚不絕口的鳳梨酥,都出自這一群障礙青年的巧手。園長進一步說,園方多年來也陸續輔導了多位園生考取丙級麵包師證照,讓原本接受幫助的身心障礙者,也能重返社會貢獻所學,應是園方所有老師與志工最感到高興的事吧?

      漫步走向頂樓,一排排菜園、花卉、盆景、陶藝構成的空中花園令人讚嘆。看著一群身心不太方便的大孩子,這方愉悅地彎下腰除草、施肥,那端拿出自己創作的陶藝忙著布置,不時也會如園藝大師般搖頭晃腦、品頭論足一番,臉上不自覺地流露出對工作的熱愛與滿足感。園長說當初大小朋友們看到工人澆花十分興奮,乃因勢誘導地教他們澆水、進而栽種花卉菜蔬,甚至釀醋;並在專家的指導下以廚餘製作有機肥料,肥料不僅自用,還有一定的產量銷往台北士林官邸花園,讓我深感不可思議。  

午餐香嫩多汁的排骨與雞腿便當令人食指大動,風味與口感絲毫不遜於台北西門町某知名「大王」,全部有機呈現的菜餚猶勝一籌。仔細看完紙盒上「瑪利媽媽」的商標與說明文字,才又驚異的發現,又是出自師生的共同傑作。園長告訴我,他們製作的便當每天都接受外界訂製,往往供不應求,我相信絕非捧場,因為還在口齒間迴盪的美味絕對經得起嚴苛考驗。

      滿足地吃完熱騰騰的便當,再來上一杯園生自種自製的香草茶,又是一個意外的驚嘆號。我雖然「茶齡」夠久,寫過的茶書也不下十餘本,但對花茶一向排斥,在盛情難卻之下勉強入口,香氣與口感居然不俗,徹底顛覆我刁鑽的味蕾。

      帶著愉悅的心情前往霧峰,在蜿蜒的產業道路旁看見鮮明的建築,牆上斗大的「愛永不止息」字樣,那是基金會自行籌款興建,在許多身心障礙孩子家庭的期待中誕生的教養家園。前往時正值學員們午睡,沒能看到大小朋友們的生活起居,但從院內的許多輔助工具來看,這裡接納的應該是中度至重度身心障礙的大小朋友了。

      園內有座游泳池狀的水療池,以及由教職員、家長、志工胼手胝足共同打造的休閒花園農莊,裡頭的蔬菜、水果與香草,則是老師帶著園生細心呵護、粑土、施肥、除草,一步一腳印所成就的花香秘境。

      儘管自己並非教徒,只知道聖母瑪利亞是基督教與天主教共同尊奉的偉大母親,瑪利亞基金會以聖母抱子的圖案,隨時提醒工作人員發揮母愛無私無悔的精神,將弱小者的服務託付聖母瑪利亞眷顧,圖案下方的玫瑰則代表愛與美,象徵愛的工作共創美麗的人間天堂。

      說實話,在鍾雲如邀我共同前往台中,探視各種中重度與極重度身心障礙患者時,我是抱著沈重的心情前往的。我粗淺地認為,基金會管理或建立的幾座愛心家園,院內必定充滿了陰暗、哀傷、灰色,因此看到園生們快樂地捏陶、烘焙麵包、種菜澆花,甚至動手將廚餘一一製成有機肥料,紅通通臉上斗大的汗水像細碎的霰彈,密集準確地擊中我原本沉悒的心。原來身心障礙者也可以這樣明朗且充滿盎然生氣!須臾之間,所有自己的不快樂都拋到九霄雲外,甚且不留痕跡地揉進周遭花木扶疏的風景了。

   基金會的創辦人莊宏達醫師常說:「服務生命是一件快樂的事」,我想起十多年前,應當時擔任「樹仁殘障基金會」理事長的音樂大師李泰祥之邀,在台北策辦「藝術家的愛」募款義賣聯展,我打電話向大詩人洛夫邀展,他不假思索地應允,「藝術家大多是好人,可是好像也沒做過什麼真正有意義的好事,有這樣能做好事的機會,當然要盡心參與。」這句話至今我都還深深記得。

   我不知道10歲就失去雙臂的劉偉是如何克服身心的巨大障礙,才能以驚人的毅力用腳趾彈出悠揚琴聲,但在走訪台中與霧峰兩所愛心家園後,我知道,台灣將會有更多的劉偉、更多的阿育,在許多人間天使的呵護下,一一走出陰霾迎向陽光。

      離去時鍾雲如說「生命是上天的恩賜與祝福,我們尊重且珍惜每一個生命,瑪利亞多年來持續了這一份對於生命的熱愛,幫助這一群群不一樣的天使們」。是的,由於有這麼多熱心投入的人間守護天使,人間才更有愛,而如果沒有愛,藝術是根本不存在的,不是嗎?

註:鍾雲如為瑪利亞基金會董事,長期關注及支持本會服務工作。